跟师修学笔记5——华山“论”剑

大宽

华山论剑

水冰地坼，寒风呼啸，却丝毫阻挡不了我们热腾腾的求学心，我们“周末到河北”，照例来道渊老师家中，聆听传道授业。下午，小黄师姑特意带来一款“昔归”普洱与大家分享。入口清香分明，气味与早前在先生家中喝到的班盆颇为相似——都有一股后发的“冲冲”香气。虽说我仍不能细辨其间层次，但至少已大致能分辨：这是生普洱的味道了。尽管我司茶功夫尚显捉急，好在这茶底蕴深厚，纵使手法生涩，也依旧香气扑鼻、回甘充足，引得众人连连称妙，直呼过瘾。后来听黄师傅说，这茶竟要一千多一饼，我心里还是不免有些“不淡定”。暗想茶固然好，但价格如此之高，究竟值不值得？换言之，我们品茶的意义到底是什么？品茶之间，我将此疑问向老师请教。老师说，茶中亦有道：司茶之人用心的深浅不同，所体会到的便截然不同，先生常说大家手法已很娴熟，但尚未用心。冲泡方式的差异、茶汤前后段滋味的变化，皆可细细体察、各有所得。更有甚者，心静之人司茶时，甚至能感知饮茶者是否还想续杯——是想换新、想停下，还是偏爱热一些或凉一些，都能清楚觉察。看来，喝茶不仅是饮，更也是修学之路。

老师后面给我们讲了一段周金刚的故事。说是北脉禅宗有位高僧，名为周金刚，特以讲说金刚经而闻名。他听说南脉之禅宗教人直指人心顿悟，觉此为修学魔道，大为气愤，便来南方求学讨要说法，路过湖南，饥渴难耐，遇见一位老奶奶卖点心，于是就想买些充饥。老婆婆知道他是周金刚，有意考他，便说，我这里有一题，你若是能答对，便把饼子送你，你若是答不对，我也不卖你。周金刚自诩学问渊博就答应了。老婆婆说，过去心不可得，现在心不可得，未来心不可得，你说你要点心，你要的是什么心？一句话竟让金刚老师失语凝噎，羞愧离去。后来周金刚南下以后，因缘辗转，到了龙潭崇信禅师处参学。有一夜，他在龙潭师父座下，请益问道，问得很久很细。龙潭禅师看夜深了，就说：“夜已深，你且回去休息。”周金刚于是告退，掀帘出去。可刚走到门口，就又折返回来，说：“外面黑。”龙潭禅师听罢，也不多言，点起一纸烛递给他。周金刚正要伸手去接，龙潭忽然一口气把烛火吹灭。就在这一刹那，周金刚豁然大悟，当场便拜。龙潭禅师问他：“你见个什么，便拜？”周金刚答：“从今以后，再不疑天下老和尚语。”后来通过修学周金刚也成了一代宗师，擅长德山棒，与临济喝、云门饼、赵州茶齐名。道渊老师继续讲到：周金刚对来求学的学生提问，不管学生能不能回答上来，都会打其三十棒。讲到这里，道渊老师转而问我们，“为什么不论答与不答，都要先打三十棒？”我先答之，“可能是有则改之，无则加勉？”小黄说“为了让学生悟道”，但道渊老师说，“都不对”，且把手伸向背后。见此文Z师叔笑到，“道渊你也要摸棍子吗？”。夏天的谷穗反应的很快，说“因为不管哪种情况，他们都在思考！”老师听后点头，深以为然，说：“没错！关键就在这里。重要的不是用脑子去转逻辑，而是用心去体悟。所谓棒喝，就是为了让人当下截断思绪，打断推演，不再落进语言和道理里，而是用更直接的本心去回应、去感受、去体会。”老师随即夸奖谷穗：“不愧是中科院的博士！”稻谷赶紧摆手说：“不不不，正因为我也在思考，所以才反应过来——大家都陷进去了。”我听到稻谷这句话也觉得很妙：既承认自己也在“用脑”，谦逊的接住了老师的夸奖，又能讲明她觉察“陷进去”的状态，说明白了老师的良苦用心，这种反应本身就很值得学习。这一段故事中的互动学习，让我忽然对门里的理念又生出更深一层的体会。

经过内容丰富的下午学习，晚上大家一起包饺子吃完饭，除了我、谷穗儿、小李、小黄、静涵，还有文Z师叔伯和萌萌，以及老师的母亲，老师还特意邀请了老魏老师。众人分工明确：有人擀皮，有人包饺子，有人负责洗刷碗筷，热热闹闹，竟真有几分过年的气氛。晚饭吃完，老魏老师亲自司茶，又聊了数小时。我回想整晚的聊天过程，越回味越觉得妙味无穷——看似只是喝茶闲谈，实则老魏、文Z、道渊三位老师言语之间处处暗藏机锋，虚实往来、招式连连，几乎是一场不动声色的“斗法”。我们这些小一辈因为段位太低，基本插不上嘴，只能端坐一旁，默默旁观，俨然是在看“神仙打架”。这一番茶席上的华山“论”剑，依我愚见，老魏老师所修习的，恐怕是“独孤九剑”——攻势凌厉、变化反复、连绵不绝；文Z师叔则更像是周伯通的“空明拳”——空中带实，以柔克刚；而道渊老师，分明是“乾坤大挪移”——擅长借力打力，辗转腾挪，转瞬之间便将对方劲道化为己用。至于其中具体细节与妙处，容我慢慢道来。

大宽

【续】

晚饭时分，我忽觉道渊老师言语愈发有趣，随口说道：“老师如今说话的风格，竟越来越像先生了。”
老师一笑，抬手指向老魏老师，道：“这位才是真正的幽默高手。”
老魏老师仰头大笑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！”
文Z师叔淡淡补了一句：“此幽默，乃默默的忧伤。”
老魏老师一拍桌子：“此番话——知己也！来，干一个！”众人举杯

后来聊到小李的青春痘，老魏老师顺势问他年纪。得知才二十出头，老魏老师长叹一声：“真年轻啊！时光飞逝，我们都是老登了。”文Z师叔立刻接刀：“老登，恐怕是快蹬腿了吧！”一句话落下，满桌爆笑。大家都竟不知文Z老师也有如此“露锋”的一面。老魏老师笑着说：“师伯在先生那儿，似乎没这么放松吧？原来你还有这一面。”师伯只淡淡一笑，不答。

司茶之时，我见老师案柜上竖放一支萧，便问：“老师近来在吹箫吗？”
道渊老师说，近日听到一曲，觉其韵味深长，便起意练习。说罢，便放来与我们听。
那一曲箫声，缓缓托起，又缓缓落下，像母亲的手抚过婴孩的额头——不急、不争，满是温柔。我们听得静了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，只觉余韵悠长。
老魏老师也说自己爱萧，便又与大家分享一曲。此曲风格全然不同：箫声空灵如远岫，寒意入骨却不伤人。我仿佛置身高山之上、江水之旁，竹林疏影摇曳，天地自然辽阔，而又清冷。意境之高，竟令人不敢轻声。
曲终，老魏老师缓缓道：“箫声萧瑟中自有悲凉……或许只有孤独的人才听得懂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话锋一转，直指道渊老师：
“你我都是孤独之人，所以才喜爱这曲吧。”
这一句看似闲话，却像忽然一棒落下——让人无处躲藏。
道渊老师稍一停顿，旋即笑道：“我意魏兄并不孤独，你有道相伴啊！”
老魏老师一时默然。
这一接，真是妙哉。

当晚所饮，是道渊老师师兄从陕西寄来的白茶，十余年陈，茶香浓郁而悠长。取茶时，老魏老师见茶叶竟从塑料袋中取出，便笑道：“这茶也太不重视了，怎么用塑料袋装？”
道渊老师道：“本是铁盒，只是寄来不便，便暂用袋子。”
老魏老师又问：“这茶与什么同寄？”
我答：“与被子同寄。”
老魏老师喝过一口，立刻诙谐道：“果然……有‘被子’味。”
众人闻言大笑。
道渊老师随即接道：“这茶还应当有‘佛’味。寄茶的师兄修佛多年，虔诚侍佛，此前间自有禅意。”
老魏老师闻言，神色忽然肃然，低头正坐，说：“那我可要认真泡茶，不能辱没了释迦佛名声也。”
一屋人笑声未散，忽又安静下来。
像是棒喝之后，又见本来。

  此间数言，当真玄妙无比，恕我难以尽数叙述。只是回味良久，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：这般言语交锋，不也正是一种“推手”吗？推手之时，讲究松沉，也讲究松整。外力一来，须敏锐感知，以恰当的力道回应——不过分顶抗，也不全然放掉；能守住中定与脚底，稳稳接住对面的劲道，或化、或导，随来随应，圆融自如。言语之间的碰撞，亦复如是。我们往往太在意他人对自己的评价：一句表扬，便可能沾沾自喜，或羞愧难当；一句贬损，又容易恼怒，或暗自自卑。如此起落，皆是执着未除，内心尚未空明。情绪一升一降，便失了静定。而修学根底深厚之人，却不会因他人三言两语便破了中定。相反，他们能迅捷而巧妙地作答，顺势深挖话题的内涵，于往复间互相启发。整个过程自然、丝滑，似闲谈，却又句句含义深厚，令人回甘无穷。老师们彼此交流时所呈现出的，正是这样一种奇妙的状态。今日亲见，实在大开眼界；对于这份“心灵上的推手”，我感受尤深。
  再回头看自己平日里因言语而情绪波动、或思维凝滞，多半正是当时心不够“松”，被一句话牵着走了。如今从道理上讲似乎稍稍想明白一些，但距离真正的明悟仍甚遥远——还需继续锻炼，久久用功，静待花开。

魏本元

这文笔能写小说了，有渲染成分啊。我们都是饭后闲聊，纠正我一个错误，那天放的曲子后来我考证是埙不是箫，误导大家了……

大宽

魏本元 发表于 2026-1-21 00:12
这文笔能写小说了，有渲染成分啊。我们都是饭后闲聊，纠正我一个错误，那天放的曲子后来我考证是埙不是箫， ...

我回去之后努力想还原当时场景，但部分回忆可能不清晰，有修饰渲染，哈哈，有不甚准确的地方还望老师包涵

本馨

那个昔归不是一千多一饼，是一千多一斤，最近就是说有工作了财大气粗一回哈哈。我也是喝茶小白，而且我怀疑那个老板，虽然卖了很久茶叶了，也搞不懂生普。因为他的主营业务是岩茶，他自己也喜欢岩茶。一水老师说这个昔归完全不是十年昔归的味道。就像酱油和醋，完全是不一样的。喝醋喝出了酱油味说明有问题。不过他们家的白茶挺好的。生普水太深了，我以后还是跟着一水老师和道渊师兄混，他们买啥我买啥哈哈。你写这些的文笔真好，让我梦回高中啊。高中语文试卷，除了作文部分我能接近满分，但是作文经常不及格。我真不擅长写文章。

大宽

本馨 发表于 2026-1-23 13:18
那个昔归不是一千多一饼，是一千多一斤，最近就是说有工作了财大气粗一回哈哈。我也是喝茶小白，而且我怀疑 ...

哈哈，纠正了我的记忆偏差。喝茶我更是外行，以前完全是门外汉，现在是刚开始跟着大家喝。你写的日志很好呀，我看过了，感觉心思写得很细腻，我觉得我有时候思维层面太多了，而感觉层面又太粗了

竹叶飞

写的荡气回肠，颇有侠气~建议版主加精

sayory

竹叶飞 发表于 2026-1-24 15:46
写的荡气回肠，颇有侠气~建议版主加精

提升为精华